黄河水浑浊如泥浆,在壶口附近打着旋儿向下游奔去。我站在岸边,手里握着那根已经磨得发亮的竹竿,看着水面上漂浮的一截枯木,心里明白,今天又要下水了。

“老陈,下游三公里处发现一具。”对讲机里传来年轻民警的声音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我应了一声,开始收拾装备。橡胶潜水服已经穿了八年,肘部和膝盖处补了又补。氧气瓶检查完毕,绳索、钩子、防水手电一一装进背包。妻子默默递过来一碗姜汤,我仰头喝下,辣味直冲喉咙。
“小心点。”她说,像过去二十年里的每一天一样。
我点点头,没有多余的话。捞尸人之间有个不成文的规矩:出门前不道别,回家时不报喜。我们这一行,每一次下水都可能回不来。
到达现场时,岸边已经围了一圈人。民警拉起了警戒线,几个年轻的面孔苍白如纸。我拨开人群,看到了水中的目标——一具面朝下的浮尸,随着波浪轻轻晃动,像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。
“男性,大约三十岁,初步判断是溺水,已经泡了至少两天。”法医低声告诉我。
我穿上潜水服,系好安全绳。下水前的最后几秒钟,我总会想起师父的话:“黄河不收无名之魂,我们不是去打捞尸体,是去带迷路的人回家。”
水很冷,即使隔着潜水服也能感觉到刺骨的寒意。能见度几乎为零,我只能靠手摸索。浑浊的水中,各种杂物擦过身体:塑料袋、水草、断裂的树枝。我顺着绳索的方向前进,心中默数着距离。
碰到那具尸体时,我的动作变得极其轻柔。翻转过来,是一张年轻的脸,眼睛微睁,仿佛还在看着什么。我小心地用绳索固定好,向岸上发出信号。
拖拽的过程很慢,我必须避开暗流和水下障碍。二十分钟后,我和“他”一起浮出水面。岸上的人群发出一阵低呼,有人转过头去,有人捂住了嘴。
将尸体交给法医后,我坐在岸边,点了一支烟。手还在微微发抖,不是害怕,而是寒冷和肾上腺素消退后的自然反应。
“老陈,喝点热水。”年轻的民警递过来一个保温杯。
我接过来,问:“身份确认了吗?”
“口袋里找到一张身份证,已经联系家属了。”
我点点头。有时候,知道名字比不知道更让人难受。
回到家中已是傍晚。妻子帮我脱下潜水服,我冲了很长时间的热水澡,试图洗去身上的河水味和那种挥之不去的寒意。但我知道,有些东西是洗不掉的。
晚饭时,妻子轻声说:“今天那孩子的父母来了,在河边哭晕过去两次。”
我夹菜的手顿了顿,继续吃饭。我们必须学会在死亡面前保持平静,否则早就疯了。
夜里,我翻开那本已经泛黄的日记本。从1998年第一次跟着师父下水开始,我就养成了记录的习惯。不是记捞了多少具尸体,而是记下那些面孔,那些故事。
“2003年7月12日,女性,约二十五岁,红色上衣,手中紧握一张婴儿照片。后来知道她是产后抑郁,从大桥跳下。照片上的孩子才三个月大。”
“2010年11月3日,男性,六十余岁,衣着整齐,口袋里有一封遗书和两千元钱。遗书上写:‘钱留给捡到我的人,麻烦把我埋了。’”
“2015年4月18日,少年,十六岁,校服还在身上。高考压力太大,留下一句‘我太累了’就消失了。找到他时,他母亲跪在河边磕头,额头都破了。”
每一页都是一个生命的终结,一个家庭的破碎。师父说,黄河是中华民族的母亲河,也是无数灵魂的归宿。我们的工作,就是让这些灵魂安息,让活着的人得到 closure。
合上日记本,我走到窗前。黄河在月光下静静流淌,千百年来,它见证了多少悲欢离合,吞噬了多少眼泪和叹息。
手机突然响起,是队里的电话。
“老陈,上游水库放水,冲下来几具,明天可能得忙一整天。”
“知道了,我五点准时到。”
挂掉电话,我看着沉睡的妻子,轻轻叹了口气。明天,又将有人通过我的手,结束他们最后的漂流。
捞尸人这一行,没有荣耀,没有掌声。我们站在生与死的交界线上,每一次下水,都是与死亡的近距离对话。我们带回的不仅是尸体,还有未说完的话,未了结的事,未道别的爱。
黄河依旧奔流,而我们的工作,永无止境。因为只要河流还在流淌,就有人会选择在这里结束,或意外在这里终止。而我们,就是那些连接两岸——生者与死者,过去与现在——的摆渡人。
窗外,天快亮了。我穿上外套,轻轻带上门。新的一天,黄河在等待,那些迷失的灵魂在等待,而我,必须出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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