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黄土高原的褶皱深处,我见过最倔强的根。

那是在晋陕峡谷的岸边,一棵不知名的老树,它的根须从崖壁上垂落,像无数双苍老的手,紧紧抓住赭红色的岩层。有些根已经干枯,却依然保持着抓握的姿态;有些根还活着,在石缝间寻找着稀薄的养分。它们与岩石融为一体,分不清是根在拥抱石头,还是石头在吞噬根。
这些根让我想起黄河岸边的人们。
我的曾祖父就是黄河的纤夫。父亲说,他的脊背像被岁月犁过的土地,一道道深痕里嵌着黄河的泥沙。每当汛期来临,他和其他纤夫们就赤脚踩在滚烫的河滩上,肩膀勒进麻绳,身体几乎贴地,像一群逆流而上的蚂蚁。他们的号子不是唱出来的,是从肺腑深处挤压出来的,低沉、粗粝,混着浪涛声,成为黄河另一种形式的咆哮。
“那时候的黄河啊,”父亲眯起眼睛,“不是现在温顺的模样。它发脾气时,能一夜之间吞掉整个村庄。可它养育我们的时候,又慷慨得让人想哭。”
我见过父亲收藏的一块黄河石,光滑如卵,暗红色的纹路像凝固的血脉。他说这是曾祖父留下的唯一遗物——不是纪念品,而是压舱石。纤夫的木船需要这样的石头保持平衡,就像他们的人生需要某种沉重的东西来对抗命运的颠簸。
黄河改道过二十六次。每一次改道,都意味着岸边村庄的迁徙。人们拆掉土坯房,带上祖先的牌位,赶着牛羊,寻找新的岸边。他们在新的土地上打下木桩,第一件事不是盖房子,而是种树。柳树、槐树、杨树,什么容易活就种什么。树的根往深处扎,人的根往时间里扎。
奶奶是裹着小脚走过三次迁徙的女人。她常说:“黄河水走到哪里,哪里就是家。”她的柜子里永远放着一个小布袋,里面装着三种土:娘家村头的土,第一个婆家的土,现在住处的土。她说如果有一天要走了,就抓一把脚下的土添进去。
“土和土是不一样的,”她神秘地低语,“吸饱了黄河水的土,有种特别的腥气,那是活着的味道。”
我在城市读书时,曾羞于承认自己来自黄河岸边。同学们谈论咖啡的产地、红酒的年份,我脑海里浮现的却是浑浊的河水,和那些皮肤皲裂、指甲缝里永远有泥沙的乡亲。直到那个春天,教授在课上讲到“文明的根系”,我突然站了起来。
“黄河岸边的根,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,“不是扎在土里,是扎在时间里。四千年前扎下的根,今天还在生长。”
教室里安静极了。我讲述了崖壁上的树根,讲述了纤夫的号子,讲述了奶奶的三种土。最后我说:“我们可能贫穷,可能土气,但我们的根穿过厚厚的黄土层,触碰到的是这个民族最早的脉搏。”
毕业后我选择回去。不是作为衣锦还乡的游子,而是作为一根新的须根,想要触摸母亲河的体温。
现在的黄河岸边建起了堤坝,纤夫的号子变成了旅游表演,老槐树下装上了景观灯。但有些东西没有变:春天开河时冰凌撞击的轰响,雨季来临前空气中特殊的湿润,还有老人们望着河面时那种深邃的眼神——仿佛他们看的不是水,而是一部流动的家谱。
我参与了一个保护古村落的项目。在测绘一座即将坍塌的老屋时,在墙基深处发现了一个陶罐,里面装着已经碳化的谷种。考古学家说,这可能是明清时期先民留下的“根基种”——迁徙时带走,安定后埋下,象征着在新的土地延续血脉。
那一刻我忽然明白:黄河的儿女,从来不是被动地依附于土地,而是主动地将自己变成土地的一部分。我们的根不仅是吸收养分,更是创造土壤。
去年汛期,我站在加固过的堤坝上,看浑浊的河水奔腾东去。一个放羊的老人走过来,递给我一个烤红薯。我们并肩坐着,他指着对岸说:“我太爷爷那辈,河还在那边山脚下。”
“您想过离开吗?”我问。
他笑了,缺了门牙的嘴像一个小小的山洞:“往哪儿离?我的根在这里。”他用手捶捶胸口,“这儿,都是黄河水泡过的。”
夕阳西下,河面铺上一层碎金。远处传来隐约的民歌,不是表演,是真正的牧羊人在唱。歌词听不真切,但调子一起,你就知道这声音只能属于黄河——有泥沙的质感,有九曲回肠的转折,有一种认命般的坦然和不肯认命的倔强。
我脚下的堤坝深处,钢筋水泥包裹着古老的夯土。而更深处,是无数个世代留下的生活印记:孩童的乳牙,女人的发簪,男人的烟袋锅,还有那些永远沉默的、碳化的种子。
黄河还在流淌,携带着黄土高原的泥沙,也携带着时间。岸边的根,有的已经化石,有的刚刚萌发。但所有根的方向都是一致的:向下,向深处,向着这条大河奔涌而来的方向。
因为知道从哪里来,才知道要往哪里去。
这大概就是根的意义——不是束缚,而是连接。连接着过去与未来,连接着个体与永恒,连接着每一次心跳与这条古老河流的奔涌。
而我,不过是无数根须中细小的一缕。当夜风拂过河面,我会和崖壁上那些倔强的根一起,轻轻颤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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