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刚刚擦亮河面，陈伯已经解开缆绳，撑起了那根磨得发亮的竹篙。七十年的摆渡生涯，让他的动作如流水般自然，仿佛不是他在撑船，而是船在回应他身体的韵律。
“这条河啊，比我记得的还要老。”陈伯的声音沙哑而平缓，像河水流过卵石，“我爷爷的爷爷就在这儿摆渡了。”
渡船缓缓离岸，木桨划破平静的水面，荡开一圈圈涟漪。陈伯眯起眼睛，望向对岸那片正在施工的高楼：“以前啊，对岸只有几间茅草屋，现在全变了。”
河的记忆
“我十岁那年，第一次跟父亲上船。”陈伯回忆道，“那时候的河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鱼虾。夏天，孩子们光着屁股在河里扑腾，女人们在河边洗衣裳，说笑声能传老远。”
他指了指下游方向：“那儿原来有棵大榕树，三个人都抱不过来。树下总坐着说书先生，讲《三国》、讲《水浒》。过河的人要是来得早，就坐在树下听一段再走。”
“最热闹的是赶集日。”陈伯的眼睛亮了起来，“天不亮就有人等着过河。挑着担子的货郎、牵着牲口的农民、走亲戚的妇人……船上挤得满满当当。那时候没有桥，我这船就是两岸唯一的联系。”
渡口人生
陈伯的渡船见证过无数人生片段。
“记得有一年发大水，河面涨得老高。”他顿了顿，“一个年轻媳妇抱着生病的孩子要过河找大夫。风大浪急，别的船都不敢走。我父亲咬咬牙，还是撑船出去了。回来的时候，船差点翻了。”
“后来那孩子得救了，长大后成了医生，就在镇上行医。”陈伯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，“前些年他还专门来找我，说没有那次摆渡，就没有他的今天。”
也有悲伤的故事。陈伯记得一个沉默的男人，每个月固定日子过河，去对岸的坟地上香。“后来才知道，他妻子难产去世，埋在对岸。他答应过她，每个月都来看她。这一看，就是三十年。”
变迁的河流
“变化是从三十年前开始的。”陈伯的语气变得复杂，“先是下游建了工厂，河水渐渐没那么清了。然后对岸开始建房子，先是平房，后来是楼房。”
“十年前，下游三公里处建了大桥。”他苦笑道，“很多人劝我别撑船了，说桥通了，谁还坐渡船啊。”
确实，渡口的客人越来越少。年轻人外出打工，留在村里的多是老人。偶尔有些游客，为了体验“古渡风情”而来，拍几张照片，感叹几句“诗意”。
但陈伯没有停下。
“还是有人需要我的。”他说，“王婆婆腿脚不便，坐车晕车，去对岸看孙子只坐我的船。李老师退休后搬到对岸，但图书馆在这边，每周还要过来借书。”
最后的摆渡人
陈伯的两个儿子都在城里安了家，多次要接他过去住。“我试过去城里住了一个月，浑身不自在。”他摇摇头，“听不到流水声，睡不着觉。”
如今，陈伯可能是这段河上最后的职业摆渡人。政府给他发了退休金，但他依然每天出船。“不是为钱，”他说，“这船、这河，已经成了我的一部分。”
下午的阳光把河面染成金色，陈伯送走了最后一位客人——一个放学回家的孩子。孩子蹦跳着上岸，回头喊：“陈爷爷，明天见！”
陈伯笑着挥手，开始收拾船上的物品。他的动作明显比年轻时慢了许多，但依然稳健。
“我不知道还能撑多久。”他平静地说，“但只要还能动，我就会来。这条河记得每一个过客的故事，而我的责任就是记住这条河的故事。”
夕阳西下，陈伯把船系好，慢慢走向渡口旁那间低矮的老屋。炊烟升起，与暮霭融为一体。
河水依旧流淌，无声地承载着时光与记忆。而陈伯的摆渡人生，就像这河水一样，平静、绵长，连接着此岸与彼岸，过去与现在，成为这条河永恒记忆的一部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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