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风起时，院子里的桂花开了。细碎的金黄缀满枝头，香气却浓得化不开，像一首无声的歌，在微凉的空气里缓缓流淌。我站在树下，忽然想起多年前的秋天，外婆也是这样站在桂花树下，轻声哼唱着那首老歌。
那歌声早已远去，连同外婆一起，消失在时间的河流里。可每当桂花飘香，那旋律便会在记忆深处苏醒，像被秋风唤醒的种子，在心底悄然发芽。
外婆的歌没有名字，调子简单得近乎单调，却有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。小时候，每当我哭闹不安，她就会把我抱到桂花树下，一边轻轻摇晃，一边哼唱那支歌。歌声里，有她年轻时在江南水乡的桨声灯影，有战乱年代颠沛流离的艰辛，也有平凡日子里细水长流的温柔。
“花开花落自有时。”外婆常说，“人就像这桂花，开的时候尽情地香，落的时候静静地走。”
那时的我不懂，只觉得桂花甜腻的香气和外婆温暖的怀抱，便是整个世界。直到那个秋天，桂花开得特别盛，香气浓得几乎有了重量。外婆躺在病床上，窗外的桂花香透过纱窗飘进来，她微微睁开眼睛，嘴角泛起一丝笑意。
“你听，”她虚弱地说，“花儿在唱歌呢。”
我侧耳倾听，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。可外婆却认真地听着，干枯的手指在床单上轻轻打着拍子，哼起了那支熟悉的歌。那是她最后一次唱歌，歌声断断续续，像秋日里最后一只蝉的鸣叫，用尽全部力气，只为完成一场告别。
外婆走后，我以为那歌声会永远沉寂。可奇怪的是，每年秋天，当第一缕桂花香飘来，那旋律就会自动在脑海中响起。起初只是几个模糊的音节，后来渐渐清晰，完整。我甚至开始无意识地哼唱，在晨跑时，在做饭时，在深夜无法入睡时。
直到有一天，三岁的女儿仰着小脸问我：“妈妈，你在唱什么？”
我愣住了。原来那歌声从未远去，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——在我的呼吸里，在我的心跳里，在我看世界的眼神里。就像外婆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，虽然老宅早已拆迁，树也不知所踪，可它的种子却随风飘散，在城市的各个角落生根发芽。
这个秋天，我带着女儿去看桂花。她兴奋地在树下跑来跑去，小手捧起落在地上的花瓣，像捧着什么珍宝。
“妈妈，好香啊！”她深深吸了一口气，忽然抬起头，眼睛亮晶晶的，“我听到花儿在唱歌！”
我心里一震，蹲下身轻声问：“花儿唱的是什么歌？”
女儿侧着头，认真听了一会儿，然后哼起了一段旋律——正是外婆那支歌的开头几个小节，虽然音准稚嫩，却分明是同一个调子。
那一刻，秋风恰好穿过桂花树，无数金黄的花瓣纷纷扬扬落下，像一场无声的雨。在漫天飞花中，我仿佛看见外婆微笑的脸，听见她温柔的声音：“你看，歌声永远不会真正远去。只要还有人在听，只要还有花在开。”
原来，有些歌声注定要穿越时间。它们藏在花开的瞬间，藏在风过的痕迹，藏在血脉相连的记忆深处。当我的女儿哼起那支歌，当她的女儿将来也会在某棵桂花树下驻足聆听，这秋日私语便会一代代传递下去，如同时光本身，古老而新鲜，远去却永恒。
夕阳西下，我牵着女儿的手往家走。回头望去，桂花树在余晖中镀上一层金边，安静地站在秋风里。我知道，当明天太阳升起，当明年秋风再起，它依然会开花，依然会飘香，依然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，唤醒一段远去的歌声。
而那歌声里，有所有爱过的人，所有开过的花，所有值得被记住的秋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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