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支笔,曾是他父亲留下的。笔杆是深沉的乌木,笔尖是镀金的,在灯光下会泛出温润的光泽。他记得父亲伏案疾书的样子,背影像一座沉默的山。稿纸是那种微微泛黄的、带着毛边的纸,父亲的字迹遒劲有力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血里刻出来的,墨迹饱满得几乎要渗进纸的纤维深处。那时的世界,在他记忆里,是有着明确轮廓与重量的。父亲的烟斗里升起的青烟,是具体的、盘旋的;母亲在厨房炖汤的香气,是醇厚的、可以触摸的;就连窗外的雨声,打在瓦片上,也是清脆的、一粒一粒的。色彩,是生活本身结出的、沉甸甸的果实。

他开始写作,是在父亲去世之后。起初,是一种笨拙的模仿,试图用文字去捕捉、去挽留那个正在消逝的、充满质感的世界。他写故乡的河流,写暮色中的炊烟,写母亲眼角的皱纹里藏着的笑意。文字从笔尖流出,带着一种初生般的、小心翼翼的鲜活。他感到自己正用黑色的墨,在白色的纸上,一点一点地,将那些斑斓的记忆重新显影。这个过程,有一种创造的喜悦,仿佛自己是一个小小的神祇,在语言的疆域里,赋予万物以名字和形貌。
然而,不知从哪一个句子开始,事情起了变化。那变化起初是细微的,不易察觉的,如同瓷器上一道隐裂的纹。他发现自己描述“红色”时,不再仅仅是“晚霞的红”或“对联的红”,而开始不自觉地写下“一种灼热的、令人心悸的视觉频率”。他写“风声”,不再满足于“呼啸”或“呜咽”,而是“气流在空间维度里制造的、无形的褶皱与压强”。他着迷于这种精确,这种对事物本质的、近乎冷酷的剖析。他以为自己在深入,在抵达更核心的真实。他像一个过于专注的解剖学家,手持锋利的手术刀,一层一层划开现象的肌肤,兴奋地检视着下面的肌肉纹理与骨骼结构,却忘了最初吸引他的,是那具身体整体的、生动的美。
词语,那些原本承载着温度与气息的词语,在他的笔下,渐渐被抽空了血肉,风干成了标本。他越是努力去“精确”地定义一种情绪,那情绪本身便越是逃逸得无影无踪。他写“悲伤”,写它“如同一种低气压系统,滞留在胸腔的平流层,导致认知功能的降水与能见度下降”。句子无可挑剔,逻辑严丝合缝,可读完之后,心里空落落的,没有一丝涟漪。那支乌木金笔,划过的仿佛不再是纸页,而是一块块坚冰,留下的是清晰而寒冷的刻痕,而非温暖的、能晕染开的墨迹。
他笔下的人物,也渐渐褪去了面容。他们不再是有血有肉、会哭会笑的乡邻,而变成了一组组动机的集合,一串串行为逻辑的链条。他们的爱恨,成了可以拆解的心理学模型;他们的命运,成了可供分析的叙事学案例。世界在他的稿纸上,被还原成了线条与框架,精妙,恢弘,像一座由透明水晶构建的宫殿,璀璨,冰冷,了无生气。他站在自己搭建的这座宫殿中央,环顾四周,一切都清晰无比,却也陌生无比。他找不到入口,也找不到出口。色彩,那种让生命得以辨认、得以眷恋的色彩,正是在这一次次冷静的“还原”与“提纯”中,悄无声息地流失了。他献祭了感性的、混沌的、色彩斑斓的鲜活,换来了理性的、清晰的、黑白分明的荒芜。
直到那个深秋的傍晚,他偶然翻出一本童年时的涂鸦册。粗糙的纸张上,蜡笔画着的太阳是歪歪扭扭的、炽烈的金黄,天空是任性的、一整片的湛蓝,树下的小人儿,咧着占满半张脸的嘴,用的是最纯粹的正红。没有透视,没有比例,甚至没有“像”与“不像”的顾虑。那是一种野蛮的、喷薄而出的、不容分说的色彩宣告。
他怔住了。手指摩挲着那粗糙的纸面,仿佛有遥远的温度传来。他忽然想起父亲笔下那些并不“现代”、甚至有些“笨拙”的描写,想起母亲说起旧事时眼里倏忽闪过的、无法用任何理论框定的神采。那一刻,他清晰地听见了内心深处的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像是什么东西终于断裂,又像是什么东西,在尘封已久之后,被重新唤醒。
他缓缓地、几乎是虔诚地,拧开了那支乌木金笔的笔帽。笔尖在夕阳最后的余晖里,闪过一道久违的、微弱的金芒。他铺开一张全新的、什么也没有的纸。
第一个落下的字,会是什么呢?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他不再想去“剥夺”什么,不再想去“解剖”什么。或许,他只是想试着,像那个用蜡笔涂满整张纸的孩子一样,笨拙地、诚恳地,邀请一点点色彩,重新回到这空白之中。
笔尖悬在纸的上方,微微颤抖,像一个在旷野中迷失了太久、终于望见一缕炊烟的旅人,正在积蓄叩响门扉的勇气。
褪色的交响诗,或许并未终结。它的下一小节,可能不再是宏大的赋格,而只是一声轻轻的、带着呼吸与体温的叹息。但就在那叹息里,或许,正孕育着第一缕,挣扎着想要归来的,微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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