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口镇的人们都说，这里的圣诞节是从潮水开始的。
当第一缕冬日的阳光洒在蜿蜒的河面上，潮水便开始缓缓退去，露出河床上那些被岁月打磨光滑的鹅卵石。镇上的老人说，这是大海在圣诞节前为河口镇准备的礼物——一片可以行走的河床，一条通往过去的时光隧道。
玛丽安提着竹篮，赤脚踩在湿润的河床上。她的祖母曾告诉她，每年圣诞前夕退潮时，河床会露出特别的贝壳，那是潮水带来的圣诞祝福。玛丽安已经连续十年在退潮时寻找那些传说中的“圣诞贝”——据说它们有着罕见的银白色光泽，只在冬至前后的低潮期出现。
“找到什么了吗？”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玛丽安回头，看见老渔夫托马斯站在河岸上，手里提着一盏煤油灯，尽管天还亮着。
“还没有，”她摇摇头，“也许今年不会有了。”
托马斯走下河床，他的靴子在湿泥上留下深深的印记。“潮水会带来该来的东西，”他说，“就像烛光总会找到需要照亮的地方。”
黄昏时分，潮水退至最低点，河床几乎完全裸露。玛丽安正准备放弃时，她的脚趾触到了一个光滑的物体。她弯腰捡起——那是一枚完美的银白色贝壳，在暮色中泛着柔和的光泽。不止一枚，周围还有十几枚同样的贝壳，像是潮水特意将它们排列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圈。
“你找到了。”托马斯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边，煤油灯在他手中轻轻摇晃。
“这是什么意思？”玛丽安问，手中捧着那些发光的贝壳。
“河口镇的传说，”托马斯的声音低沉而平静，“当圣诞贝以圆圈出现时，意味着潮水有话要说。”
按照传统，玛丽安将贝壳带回小镇广场。消息传开后，居民们纷纷走出家门，手持蜡烛加入逐渐壮大的队伍。这是河口镇延续百年的圣诞传统——烛光游行。人们沿着河岸行走，用烛光照亮退潮后的河床，感谢潮水一年的馈赠，迎接圣诞的到来。
但今晚有些不同。当游行队伍行至河床中央那片露出水面的古老礁石区时，最年长的居民艾格尼丝奶奶突然停下脚步。她举起手中的蜡烛，指向礁石下方：“看那里。”
烛光汇聚之处，人们看见河床上显露出以往从未注意到的图案——退潮后，礁石周围的泥沙被水流冲刷，露出了刻在河床岩石上的古老标记。那是一幅星图，中央是一颗特别明亮的星星。
“我祖父曾说过，”艾格尼丝奶奶的声音在夜风中微微颤抖，“河口镇最早的居民是顺着星星的指引来到这里的。他们在河床上刻下标记，但只有在大潮退去的圣诞前夕才会显现。”
托马斯蹲下身，用手指轻抚那些古老的刻痕。“潮水保守着我们的记忆，”他说，“就像烛光传承着我们的故事。”
那一夜，河口镇的居民们在河床上举行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圣诞庆典。他们将蜡烛放在特制的浮台上，让它们随初涨的潮水漂流；他们唱着古老的圣诞颂歌，歌声随着潮水传向远方；他们分享着家族的故事，那些关于潮起潮落、离别与重逢的往事。
玛丽安将一枚圣诞贝递给托马斯：“为什么潮水选择现在显露这个秘密？”
托马斯接过贝壳，将它举向星空：“也许因为我们需要被提醒——有些记忆不会消失，它们只是等待合适的潮汐重新浮现。就像圣诞，它年复一年地回归，提醒我们光明总能穿透最深的黑暗。”
子夜时分，潮水开始上涨，缓慢而坚定地淹没河床。烛光在渐涨的水面上摇曳，与星空交相辉映。人们静静看着潮水覆盖那些古老的星图，知道它们并未消失，只是再次交由潮水守护，直到下一个合适的时刻。
“明年潮水退去时，它们还会出现吗？”一个孩子问。
艾格尼丝奶奶抚摸孩子的头：“重要的不是图案是否出现，而是我们知道它们在那里。有些东西一旦被记起，就永远不会真正消失。”
潮水与烛光，一个来自大海的脉搏，一个来自人类的创造，在这个圣诞前夜相遇。它们一个覆盖，一个照亮；一个带走，一个留存；一个诉说着时间的循环，一个见证着记忆的永恒。
当最后一支蜡烛在河中央随波摇曳，玛丽安忽然明白：河口镇的圣诞不在彩灯装饰的街道上，不在堆满礼物的房间里，而在这潮水与烛光的对话中——在遗忘与记忆之间，在流逝与永恒之界，在黑暗与光明相遇的河口上。
潮水会继续涨落，烛光会年年点燃，而圣诞，就像那些刻在河床上的星星，始终在那里，等待潮水退去的时刻，重新照亮归家的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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