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的机场巴士站，只有我一个人。
最后一班巴士缓缓驶入站台，车灯在浓雾中划出两道昏黄的光柱。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人，他接过我的行李，动作机械得像重复了千百遍。车厢里空荡荡的，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空调系统发出的嘶嘶声。
“终点站？”他问，声音沙哑。
我报出一个地名——那是我童年生活过的小镇，地图上早已找不到它的名字。司机的手明显停顿了一下，从后视镜里瞥了我一眼，眼神复杂。
巴士驶离机场，城市的灯火渐行渐远。窗外开始出现熟悉的风景：那片废弃的工厂，那棵歪脖子老槐树，那座早已停摆的钟楼。奇怪的是，这些建筑应该早已被拆除，取而代之的是新建的住宅区和商业中心。但此刻，它们却完好无损地立在夜色中，仿佛时间在这里停滞。
“你是第一个要去那里的人。”司机突然开口，打破了长久的沉默。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那个地方...三年前就不存在了。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，“一场大火，烧了整整一夜。第二天，什么也没剩下。”
我愣住了。三年前？可我记得上周还和母亲通过电话，她说镇上的老槐树开花了，让我有空回去看看。
巴士继续前行，窗外的景象越来越诡异。街道两旁的建筑开始变得模糊，像是褪色的老照片。偶尔能看到人影闪过，但都看不清面容，只是匆匆一瞥便消失在雾气中。
“停车！”我喊道，“这不是我要去的地方。”
司机没有回应，只是专注地盯着前方。车速反而加快了。
我冲到驾驶座旁，却惊恐地发现——司机座上根本没有人。方向盘自己在转动，油门踏板自动下压。我猛地回头，那个接过我行李的司机正坐在最后一排，朝我微笑。他的脸在昏暗的车灯下开始融化，像蜡一样滴落。
“欢迎回家。”他说，声音变成了我母亲的声音。
巴士冲破了最后一层雾气，眼前的景象让我窒息——那正是我记忆中的小镇，每一栋房子，每一条街道，都和我离开时一模一样。只是，所有的建筑都是焦黑的，像是经历过大火的残骸。街道上站着许多人，他们的身影半透明，在晨雾中若隐若现。
我看到了母亲，她站在老屋门前，朝我挥手。她的笑容还是那么温暖，只是身体是透明的，我能透过她看到后面烧焦的门框。
巴士缓缓停稳，车门自动打开。母亲的声音在耳边响起：“我们一直在等你。”
我站在车门处，犹豫着。身后是现实世界，前方是记忆的禁区。晨光开始从地平线渗出，那些透明的身影在光线中逐渐消散。
“该下车了。”司机的声音再次响起，这次是我自己的声音。
我深吸一口气，迈出了脚步。当我双脚踏上那片焦土时，身后的巴士发出一声叹息般的排气声，缓缓驶离，消失在晨雾中。
母亲牵起我的手，她的手是温暖的，真实的。“回家吧，”她说，“饭已经做好了。”
我回头望去，来时的路已经消失，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雾气。而前方，老屋的门敞开着，里面透出温暖的灯光，还有父亲看报纸的背影。
这一刻，我终于明白：有些旅程没有返程票，有些接驳车驶向的，是我们再也无法离开的记忆禁区。而我，选择了下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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