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薄雾如轻纱般笼罩着河面，老陈解开缆绳，竹篙轻轻一点，木船便缓缓离岸。这已是他在这条河上摆渡的第四十七个年头。河水依旧东流，两岸风景却早已换了人间。
“我十六岁那年接了我爹的班，”老陈一边摇橹一边说，“那时候河上可热闹了，运粮的、运货的、走亲戚的，都靠我们这些船夫。从早到晚，船就没停过。”
他指了指远处那座钢铁大桥：“瞧见没？那桥是1985年建的。桥通了，坐船的人就少了。头几年我心里还难受，觉得祖传的饭碗要丢了。”
河风拂过他古铜色的脸庞，皱纹里藏着岁月的故事。老陈记得特别清楚，1992年春天，最后一班货运木船停运，码头上那些熟悉的货主们纷纷转行。他的许多同行也卖了船，有的进城打工，有的做起了小买卖。
“我也想过不干了，”老陈望着河面，“可舍不得。我爷爷、我爹都在这条河上讨生活，我是听着橹声长大的。”
转折发生在1998年。当地发展旅游业，这条河因为两岸保存完好的古村落成了热门景点。镇干部找到老陈：“老陈，你这手艺不能丢啊！现在城里人就喜欢坐这种老式木船，感受水乡风情。”
于是老陈的船迎来了新生。他不再运送货物和日常通勤的村民，而是接待来自四面八方的游客。船还是那条船，橹还是那支橹，但船上的谈笑声变成了普通话、各地方言，甚至偶尔还有外语。
“最让我吃惊的是2005年，”老陈眼睛亮了起来，“几个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坐我的船，拿着个小方块到处拍。我问那是啥，他们说是‘数码相机’。后来更神了，人人手里拿个薄薄的板子，手指在上面划来划去，说是在‘导航’、‘查资料’。”
老陈的孙子教他用智能手机，现在他也会用微信预约摆渡，还会在短视频平台发些河上风景。去年，文旅局给他的船装了北斗定位和紧急呼叫设备，确保游客安全。
“时代变得快啊，”老陈感慨道，“我爹那会儿，从镇上到县城走水路要大半天，现在开车半小时，高铁只要八分钟。可你说怪不怪，路越修越快，人反而越想慢下来。”
如今，老陈的船成了“活态文化展示点”。他不仅是船夫，还是讲解员，向游客讲述这条河的历史，两岸村庄的故事，以及那些正在消失的老行当。学校经常组织学生来听他讲“河流上的中国变迁”。
夕阳西下，最后一班游客上岸后，老陈慢慢清理船舱。他抚摸着被岁月打磨得光滑的船帮，轻声说：“老伙计，咱们也算见证者了。从运输动脉到旅游风景，从必需品到文化体验，咱们这条船啊，载过的不只是人，是一个时代。”
对岸传来高铁呼啸而过的声音，与橹声、水声交织在一起，仿佛过去与现在的对话。老陈知道，等自己摇不动橹了，这条船可能会进博物馆，但这条河的故事，会随着流水继续传下去。
河流不语，却见证了一切。而船夫的故事，就是流动的历史，在每一个桨声灯影里，回荡着时代的回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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