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五点，天边刚泛起鱼肚白，老蒲已经牵着那头陪伴他十五年的老马“黑蹄”走在田埂上了。春寒料峭，他呼出的气在晨光中凝成白雾，与田野上薄薄的晨霭融为一体。这是老蒲在龙湾村耕作的第四十二个春天。
“黑蹄啊，今年咱们再加把劲。”老蒲粗糙的手抚过马颈，黑蹄似乎听懂了，轻轻甩了甩尾巴，马蹄踏在湿润的泥土上，发出沉稳的“嗒嗒”声。
老蒲的奋斗岁月，要从1979年说起。那一年，土地承包到户，二十出头的他分到了五亩薄田和一头小马驹。新婚妻子秀兰站在田头，看着这片贫瘠的土地发愁，老蒲却拍着胸脯说：“有地就有希望，有马就有力量。”
第一年春耕，老蒲天不亮就下地，天黑才回家。小马驹还没完全驯服，常常不听使唤，有次甚至拖着犁跑到了邻家的菜地里。老蒲不气不恼，一遍遍耐心调教。他常说：“马通人性，你对它好，它就对你尽心。”
那些年，老蒲的奋斗是沉默而坚韧的。他摸索着改良土壤，学着科学种田。夏天顶着烈日除草，秋天连夜抢收，冬天也不闲着，修农具、积肥料。黑蹄从马驹长成壮马，老蒲的手掌也磨出了一层又一层老茧。
九十年代初，村里年轻人开始外出打工，有人劝老蒲：“种地能挣几个钱？不如跟我们进城。”老蒲摇摇头：“地总得有人种，粮食总得有人收。”他不仅没走，还承包了别人撂荒的田地，规模扩大到三十亩。
2003年大旱，连续两个月没下雨，庄稼眼看就要枯死。老蒲带着黑蹄，每天从三里外的小河拉水浇地。一桶桶，一车车，肩膀磨破了皮，黑蹄也瘦了一圈。秀兰心疼得直掉泪，老蒲却说：“庄稼人有庄稼人的本分，不能眼睁睁看着粮食旱死。”
奇迹般地，那年老蒲的田竟是村里收成最好的。金黄的麦浪翻滚时，他站在田埂上，摸着黑蹄的鬃毛，眼眶湿润：“老伙计，咱们挺过来了。”
时代车轮滚滚向前，龙湾村渐渐变了模样。机械化耕作普及，联合收割机开进了田野。儿女们劝老蒲：“爸，买台拖拉机吧，又快又省力。”老蒲试过，却总觉得少了什么。他依然坚持用黑蹄耕地，只是面积缩小到十亩。
“不是守旧，”老蒲对不解的年轻人解释，“黑蹄跟了我大半辈子，我也习惯了它的节奏。春耕秋收，不急不缓，土地有自己的时间。”
去年秋天，老蒲被评选为“乡村奋斗模范”。领奖台上，主持人问他坚持的动力是什么。老朴想了想，朴实地说：“我就是个种地的，把地种好，把粮食收回来，心里就踏实。”
如今的老蒲已年过花甲，头发花白，腰杆却依然挺直。每天清晨，他依然牵着黑蹄走在田埂上。不同的是，身边多了个小孙子，稚嫩的手学着爷爷的样子抚摸马背。
“爷爷，为什么咱们还用马耕地呀？”孙子仰头问。
老蒲望向远方绿油油的秧苗，又低头看看陪伴自己大半生的老伙计，缓缓道：“孩子，有些东西变得快，有些东西变得慢。土地记得每一滴汗水，庄稼懂得每一份耐心。这‘嗒嗒’的马蹄声里，有爷爷一辈子的岁月。”
朝阳完全升起，将一老一少一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春风吹过田野，新翻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，混合着青草和马匹特有的味道。老蒲扬起鞭子，轻轻一挥——
“驾！”
黑蹄迈开稳健的步伐，犁铧破开土地，如同破开时光。在这春耕秋收的循环里，老蒲的奋斗岁月早已与土地、与庄稼、与这忠诚的伙伴融为一体，化作龙湾村田野上最深沉而持久的风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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