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一个被遗忘在州际公路旁的小加油站，若不是油箱指针已滑向红线，我绝不会注意到那个褪色的招牌。黄昏时分，西斜的太阳把天空染成橙粉色，我驶下出口，沿着一条坑洼的辅路开了约莫一英里，才看到那座孤零零的建筑。
加油站很旧了，红白相间的油漆剥落得厉害，屋顶的霓虹灯管坏了几处，“加油”变成了“由油”。我停好车，刚拔出油枪，就听见一阵清脆的笑声从便利店方向传来。
六个金发女孩正围坐在门廊的木椅上，她们看起来二十出头，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，却有着典型的北欧特征——白皙的皮肤，淡蓝色的眼睛，修长的身形。她们用瑞典语交谈着，偶尔夹杂着不太流利的英语单词。
我加完油走进便利店，柜台后的老人头也不抬地说：“现金还是刷卡？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。
“刷卡。”我递过信用卡，忍不住问：“外面那些女孩是……”
“旅行者。”老人简短地回答，“车子坏了，等零件从城里运来，已经三天了。”
我买了两瓶水和一些零食，出门时，其中一个女孩向我微笑：“好天气，不是吗？”
她的英语带着可爱的口音，把“weather”说成了“vetter”。我们聊了起来，得知她们是大学同学，从斯德哥尔摩来美国进行公路旅行，租来的老式旅行车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抛锚了。
“我们本来很沮丧，”另一个女孩说，“但这里很美，像电影场景。”
确实，从这个破败加油站的视角望去，荒野向天际延伸，远处是紫色的山峦轮廓，近处是随风起伏的野草。时间在这里仿佛慢了下来。
女孩们邀请我分享她们在门廊上铺开的简易晚餐——面包、奶酪和她们从瑞典带来的脆面包。夜幕降临，老人从店里拿出几把折叠椅，甚至变魔术般地点燃了一堆篝火——后来我才知道这是违反规定的，但在这片被世界遗忘的角落，规则似乎也松弛了。
我们围坐在火堆旁，女孩们轮流唱歌，瑞典民谣在夜空中飘荡，虽然听不懂歌词，但旋律中的乡愁与欢乐是共通的。她们教我简单的瑞典语单词，我则分享沿途的见闻。最小的那个女孩叫艾尔莎，她指着星空说：“在瑞典，这个时候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呢。”
老人偶尔会加入我们，他叫弗兰克，经营这个加油站四十年了。他告诉我们，这里曾经繁忙，但随着新公路开通，渐渐被人遗忘。“但我喜欢这份安静，”他说，“而且时不时会有像你们这样的意外访客。”
深夜，我不得不继续赶路。女孩们拥抱告别，艾尔莎说：“也许有一天，你会在瑞典看到我们。”弗兰克只是点点头，递给我一张手绘的小地图，标注了前方几个值得停留的地点。
几个月后，我收到一张明信片，是六个女孩站在修好的旅行车前的合影，背景正是那个加油站。背面用瑞典语和英语写着：“感谢那个夜晚。我们的车修好了，旅行继续。愿你也在路上找到美好。”
我从未再经过那个加油站，但那张褪色的明信片一直夹在我的地图册里。有时我想，旅途中最难忘的往往不是壮丽的风景，而是那些偶然的交汇——在世界的某个角落，与陌生人分享一段短暂却真实的时间，然后各自继续前行，只留下一点星光般的记忆，在往后漫长的公路时光里，偶尔闪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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