**9月5日 晴**
今天是我来到云岭村的第三天。村支书带我熟悉环境时，指着村口那棵百年核桃树说：“李老师，以后这里就是你的教室了。”
我愣住了。虽然来之前做好了心理准备，但“教室”连四面墙都没有，还是超出了我的想象。粗壮的树干要三人合抱，浓密的树冠像一把巨大的绿伞，投下一片清凉。树下摆着十几张高低不一的木凳，一块刷了黑漆的木板斜靠在树干上——这就是全部教学设备。
**9月10日 多云**
清晨六点，核桃树下已经坐满了孩子。最大的十四岁，最小的才五岁，都仰着小脸看我。我翻开课本：“今天我们学第一课，《我是中国人》。”
“老西（师），什么是中国人？”扎着羊角辫的小花问。
我一时语塞。这些孩子中，最远只到过二十里外的镇子。我换了种方式：“你们的爸爸妈妈在哪里打工？”
“广东！”“福建！”“浙江！”声音此起彼伏。
“那里很远，和这里不一样，但那里的人和我们一样，都是中国人。”
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阳光透过树叶缝隙，在他们脸上洒下晃动的光斑。
**9月25日 雨**
下雨了，我以为今天不用上课。走到核桃树下，却看见孩子们撑着破伞、顶着塑料布，安静地坐在那里。雨水顺着树叶滴落，打湿了他们的肩膀。
“老师，我们不怕雨。”班长石头站起来说，“您说过，学习不能间断。”
我的眼眶湿了，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。我们在核桃树下挪了挪位置，找到一处枝叶最密的地方。读书声和雨声交织在一起，成为大山里最动人的旋律。
**10月18日 晴**
今天教古诗《悯农》。讲到“粒粒皆辛苦”时，孩子们纷纷点头。
“老师，我知道！我每天走十里山路来上学，就像种地一样辛苦。”小强说。
“我妈妈在工厂里一天工作十二个小时，更辛苦。”小芳低声说。
我突然明白，对这些孩子而言，课本上的文字不是抽象的符号，而是他们生活的注解。核桃树的叶子开始泛黄，几颗早熟的果实“啪嗒”落下。一个孩子捡起来，用石头砸开，把一半果仁递给我：“老师，您吃。”
**11月3日 阴**
教师节过去两个月了，今天我却收到了礼物。孩子们用核桃壳做了手工——有小船、小乌龟，还有一颗“心”。那颗“心”上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：“老师，谢谢您。”
石头悄悄告诉我，为了凑齐这些核桃，孩子们放学后在山里捡了好久。
“为什么不在树上摘？”我问。
“爷爷说，树上的核桃要卖了换钱，地上的才是我们的。”石头的话让我心里一紧。
我把这些核桃壳工艺品小心地收进盒子，它们比任何奖杯都珍贵。
**12月20日 小雪**
第一场雪悄然降临。核桃树的叶子落光了，枝干上积着薄薄的白雪。孩子们的小脸冻得通红，却依然坐得笔直。
今天考试，只有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。结束后，小花递给我一张纸条：“老师，我考好了，妈妈过年就会回来看我吗？”
我不知如何回答。据我所知，小花的母亲已经三年没回家了。我摸摸她的头：“只要你好好学习，妈妈一定会开心的。”
**1月15日 晴**
学期最后一天。我宣布放假时，没有预想中的欢呼，反而是一片沉默。
“老师，您明年还来吗？”石头问出了所有孩子的心声。
我看着这些清澈的眼睛，想起刚来时的不适应，想起无数次想要放弃的夜晚，也想起孩子们第一次完整背出课文时的喜悦，想起他们分享一颗核桃时的笑容。
“来，我一定来。”我说得很坚定。
孩子们笑了，像冬日里突然绽放的花朵。
放学后，我独自坐在核桃树下。树干上不知何时刻满了一行行小字：“我要当医生”“我想去北京”“老师不要走”……
夕阳西下，给光秃秃的核桃树镀上一层金边。我知道，这棵树见证的不仅是我的支教岁月，更是这些山村孩子悄悄生长的梦想。也许有一天，他们会像成熟的核桃一样，走出大山，但无论走多远，这棵核桃树下的课堂，将永远是他们生命的底色。
合上日记本，远处传来隐约的鞭炮声——要过年了。而我在心里已经决定，明年春天，当核桃树再次发芽时，我一定会回到这里，回到这片需要我的土地，回到这些需要我的孩子身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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